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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20日星期五

玩不坏的创客,失不掉的乐趣

雷蜂网一篇《快被玩坏的创客》引起轩然大波,文章狠狠的说中了我想表达的内涵,瞬间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原来作者和我在创客空间熟识,又认识彼此,难怪会有如此相似的情感。

我已经离开创客群体,离开DFRobot两个月了,看到这么一篇文章,也很想把为何离开DFRobot做个回应,毕竟被很多人问起。

作为从2011年就开始进入创客群体的人,深刻体会了在这两年中创客群体的飞速变化和无奈结局,心情实在难以表达,最终变成如此结局,是什么导致的,也许各有个的说法,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国根本就没有创客生根的土壤,所谓“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栀”就可以非常简单的解释这个问题了。创客在中国就如同开源在中国是一样的,因为本质上中国不适合发展这些自由开放文化产品的,这些舶来品在中国一定会遭遇滑铁卢,要么难以做大,要么就“被玩坏”。可以参考我去年写的博文《中国不适合发展开源——对中国开源发展的思考》



创客之“创”

什么是创客?每个人都有对其不同的解释,如果依然从英文Maker去解释,显然已经无法准确描述现在中国的创客群体了。由于很多人都不是直接理解Maker然后再明白创客的,而是直接被灌输了“创客”这个词,所以人们自然就会用自己熟悉的事物,去理解这个新生词,用已经熟知的去学习新生事物本来是很正常不过的方法,但由于中国没有这种文化积淀,所以理解创客及其精神的时候,就有了很多偏差,主要体现在对“创”字的不同解读:
  • “创造”:普通民众看待创客群体,正如文章里说,像是看马戏团的猴子表演,但这并不是关键,如果仅仅如此我也会说原作者是玻璃心,自尊心太重,正因为显然不仅仅如此!普通民众看到的是创客可以从无变有,比如3D打印机,用开源硬件可以信手拈来制作一个有趣的东西,可以自HIGH,可以做出各种展示。于是民众自然会调动已有的教育背景,就会认为这是一种发明创造,一种科技小发明,认为这是一种科普,与科技馆里的差不多。在DFRobot工作的时候碰到很多人都是这样理解的,很多家长希望通过让孩子学习Arduino来启发智力,希望可以不输在起跑线上,很多中小学校已经开设相关课程,有些家长和老师甚至希望国家可以将其列为像奥数一样的为升学加分!
  • “创业”:普通民众的诉求必然催生商业和资本进入。在今年的京沪两次创客嘉年华上,我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这款产品有没有商业化?从哪可以买到成品?”,既然有这样产品化的诉求,那么一定有商业资本来满足这种“想法当实现”,所以现在大量创客最终的一个出路是走到了创业大潮中去,随着十八届三中全会中有关降低创业门槛的政策出台,这样的行为会越来越多,但是却已经不再属于创客。
  • “创新”:看到民众的诉求,也看到商业的助力,政府此时也蠢蠢欲动了。在政府眼里,创客的“创”字意味着创新,是符合建设创新型国家要求的,而创新也正是中国梦的组成部分啊!于是北京创客空间依托北京市政府的“文化创意产业”扶持,成功入驻“中关村梦想实验室”。在中国只要政府向什么产业伸出咸猪手,这个产业就快被玩坏了(比如前两年的光伏产业),由于这只无形咸猪手的助推作用,加之普通民众的利益诉求和商业资本的主导,创客被玩坏早就已经是板上定钉的必然,剩下的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那么,创客及其创客精神的本质是从何而来?我在一年前的博文《也谈“创客文化”》已经做过阐述,创客文化脱胎自开源文化,继承自黑客伦理,与“自由开放”的互联网精神一脉相承,脱离了这些,创客一定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要么难成大器,要么畸形发展。 我们不能怪普通民众的无知,大家都是无辜的,中国不存在这样的自由开放的文化,数千年延续至今的集权统治是不可能允许这样的文化产生的,没有文化土壤,怎么可能会有创客之树?

回到当下,是什么让创客最终被玩坏了呢?又是什么让真正的创客们如此受伤?

创客之“创伤”

回顾这两年创客运动在中国和在世界的发展,差别开始逐渐显现,并变得越来越明显。发达国家的人玩创客,其本质是为了享受制作一个东西,完成一件由自己亲手打造的物件的过程,享受过程是关键。而中国的创客们被各种外界无形的压力压逼着,走到了产品化商品化的大潮中,不能享受过程的乐趣,早早进入了市场的大潮中,其结果也是可以想见的,绝大多数创客产品在商业上其实是失败的,很多更是惨败。

在一篇回应《块被玩坏了的创客》的文章里,作者提出一个问题,创客做的成品被产品化难道不好么?我想说,这没有好不好的争论,而是为什么,为什么创客做的东西一定要产品化?!我们是在享受制作和实现的乐趣,好玩的过程,并把这种乐趣分享给其他人,自然形成社区(也就是创客空间),这中间的乐趣,这中间的成就感,这中间的自我价值认定,凡此种种都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更不可能是满身铜臭气的商人能理解的!我们为何要产品化?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2012年的时候我曾参加了一次香港Hackerspace Dim Lab的活动,深刻领略了真正的创客是怎么玩的,完成一件东西,创造的快乐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香港这个如此商业化的城市,却有这么一片宁静的港湾,实在是让人惊讶。

因为有市场化的利益存在,创客精神的一个很重要组成部分——“开放”,就不可能真正的开放出来,很多创客产品并没有做到开源,虽然其是根据开源项目再开发得来,但并没有尊重开源协议进一步开放,哪怕提到用哪个开源项目改造的也没有!因为若开放必然会招致各种山寨,各种盗版,特别是大公司的“山寨”更是致命的,这样的结果只能是封闭,封闭的结果则是制作过程无人知晓,知识没有共享给更多人,乐趣则再也没有了传播的土壤。

当创客抛弃其制作的乐趣,去追求产品的商业价值,去考虑如何如何赢得商业竞争,这无异于是舍本求末。创客在商业大潮中的起起伏伏势必会对其产生伤害,作为一名创客,我希望自己可以专心于技术,醉心于享受制作的过程和乐趣,而不是被资本市场压迫,被媒体热捧,这种捧杀于我是一种巨大的压力,也造成了我无法承受的伤害。对于创客来说,产品化以后的商品如果在市场上遭遇失败,对自信、自尊是极大的伤害,这样的伤害会最终反过来作用在创客身上,使其对自己产生怀疑和自卑,会使其放弃。这不是创客精神的内涵,也偏离了初心。而资本和热钱,发现创客产品不能产生回报和收益的时候,一定会撤离,这无疑是对创客的又一轮沉重打击。

过多的利益诉求,过强的目的导向,导致商业失败,失掉过程的乐趣,失去了创客的初心,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中国的创客产业,这两年从极盛快速走入了下坡路。

中国创客的未来

中国是缺少创新的,或者说是严重的创新匮乏。在DFRobot工作期间,这种感受尤其明显,真正的创客没见到几个,见到很多简单重复者。创客运动在中国的发展,能不能真正推动创新呢?我对此持悲观态度,由上可知,商业化的失败会造成创客运动的“速冻”,即便是成熟产品,也会被大量山寨,不利于创新的产生,于是这产生的结果便是恶性循环。创新没有丝毫的发展,资本快速进入快速离开,反倒是将很多原先充满创新乐趣的人的带离了。

我并不反对创客产品化,我反对的是由创客自己来做产品化,商业化和产品化应该由专门的DFM(Design For Menufacture)公司来完成,创客应该保有一颗好奇和创造的童心,创造更多的乐趣,一旦有可以产品化的时候,DFM公司及时介入,可以通过购买专利或类似这样的商业行为来获取创客的初级成品,通过DFM公司内部的技术团队对其进行产品化二次开发,最终做成可以让普通民众接受的成熟商品,流入市场。而市场对产品的接受又反作用到创客身上,给予其极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大量潜在机会,进而促进其进一步的制作和创造,这就有点类似作者与出版社的关系。

我在博文《再谈中国的“创客世界”》中阐述了中国创客的大概组成,也预测了中国创客的未来之路,当时写的过于细致了。从大局上说,中国的创客运动,从哪里来最终还会回到哪里去,真正有兴趣的人,不会Care你的商品化产品化,“洁癖”又何妨?但这样的人一定非常少,大量的人更多的会走入商业大潮,会成为资本的炮灰,最终创客运动依旧是小众的自HIGH。

这也就说到我为何离开DFRobot,DFRobot集合了很多有思想,有创意,愿意享受乐趣的创客们,同时他们也乐于将这些乐趣传递给更多的人。如果仔细浏览DFRobot的在线商城会发现,所有出卖的套件几乎都是散件,组装套件的过程也是一种乐趣,DF最大限度的给用户保留这种乐趣。实际上这样做并不容易,套件产品凝结了更多的人工分拣和装袋的工序和生产成本,远比直接装配成品来的费事。DFRobot以售卖自己的创客零件赚钱,并不直接卖成品(3D打印机除外),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的保留从设计到完成整个过程中的用户自由,是我非常欣赏的策略。国外的很多机构,比如AdaFruit也是如此的,商业上非常成功。

但在国内,现在依然愿意踏踏实实享受这样乐趣的人,变得越来越少,市场规模难以避免的会缩水,这样也就不太可能大规模在国内发展,向我这样主要面向国内市场的布道者,地位也就变得越来越尴尬。但好在DFRobot的盈利很多是从海外市场获取,而海外市场的需求却是在稳步增加的,所以短时间内DFRobot是不可能有大的变数。我是个比较坚持原始创客精神,特别是开源精神的人,非常看不惯现在为了产品化和商业化盈利,封闭技术,阻碍技术共享。因为凡此种种这些原因,我决定离开中国的创客群体,离开DFRobot。虽然离开,但我依旧是开源硬件的拥趸,依然喜欢享受完成一个物件的乐趣。

正如Hacker Never Die,真正的创客是不会被玩坏的,只要保有一颗发现美和创造乐趣的心,学会享受过程,在过程中实现个人价值,主动营造自由开放的文化环境,摒弃那些乱入的利益诉求,不忘初心。创客不仅不会被玩坏,反而会越发强壮。